
公元618年三月的一个深夜,扬州江都宫里乱成一锅粥。禁军将领司马德戡带人从玄武门杀进来,到处搜人。49岁的隋炀帝杨广躲在后宫小巷里,被拖了出来。校尉令狐行达解下一条白绫,勒住了这位大隋天子的脖子。
两个月后,他的表哥李渊在长安称帝,大唐开国。
但你仔细看时间线就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:李渊早在617年就打进了长安,却死活不敢自己坐那把椅子。他干了一件特别鸡贼的事——把杨广13岁的孙子杨侑推上皇位当傀儡,自己只当"大丞相、唐王",还特意宣布"遥尊"远在扬州的杨广为太上皇。
什么意思?只要杨广还活着一天,李渊就得演下去——我不是造反,我是辅政。直到618年三月杨广被勒死的消息传来,李渊才在五月逼杨侑禅让,正式称帝。
换句话说,杨广的死,是李渊称帝的发令枪。
这就是历史最讽刺的地方:杀死杨广的不是李渊,是杨广自己身边的禁军。而禁军为什么哗变?因为这帮关中子弟跟着杨广在扬州待了两年多,想回家,杨广不让。他不是不知道天下已经乱成什么样——瓦岗军在中原打得热火朝天,窦建德在河北称王,各地烽烟四起——他就是不想回去了。
据《资治通鉴》记载,杨广甚至打算把国都迁到丹阳(今南京),退守江东。他对着镜子说过一句话:好头颅,谁当斫之?
一个皇帝,已经在猜自己会被谁砍头了,但他既不逃,也不战,就这么等着。
说到底,杨广不是没本事。恰恰相反,这哥们儿的简历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够炸裂的。
20岁,他以晋王身份挂帅南征,灭掉了割据江南的陈朝,结束了中国近三百年的南北分裂。这不是挂个名,他确实在前线统筹全局。
当上皇帝后更猛。大业元年,也就是605年,他一口气干了两件大事:营建东都洛阳,同时征发河南淮北一百多万人开凿通济渠。同年又征调淮南十几万人疏浚邗沟。大业四年,再征河北一百多万人开永济渠。大业六年,又开江南河,从镇江通到杭州。
六年时间,四段运河首尾相连,南起杭州、北至涿郡(今北京附近),全长2700多公里。这就是后来改变中国经济命脉的大运河。
他还推行科举,打破门阀世族对做官的垄断,让寒门子弟有了出头的路。征吐谷浑,通丝绸之路,经略西域——从战略眼光来看,他干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小事,件件影响千年。
问题在哪?太急了。
所有这些大工程、大战役,他几乎是同时推进的。修运河要几百万民工,建洛阳要几百万民工,三征高句丽又动用了上百万士兵和数百万后勤民夫。一个国家,十几年里被反复抽血,老百姓扛不住了。
三征高句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大业八年第一次东征,征调作战部队一百一十三万,民夫两百万运粮。造海船的民工日夜站在水中,腰以下生蛆。结果呢?大败而归。第二年再打,后方杨玄感造反,仓皇撤军。第三年又打,高句丽遣使求降,总算找了个台阶下。
三次东征打了个寂寞,人心却彻底散了。
到大业十二年杨广第三次下扬州的时候,天下已经有几十股起义军。黄河以北千里无烟,江淮之间荒草连天。跟着他南下的几万禁军一肚子怨气,归乡无望,最终在618年三月动了手。
杀他的人叫宇文化及,一个公认的纨绔子弟。要不是禁军们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领头人,这种货色连当配角都轮不上。
杨广死后,他的谥号是李渊给定的——"炀"。这个字在谥法里是最狠的差评:好内远礼曰炀,逆天虐民曰炀。后世一千四百年,提起"隋炀帝"三个字,几乎等同于"暴君"。
但有意思的是,李世民后来征高句丽,走的就是杨广修的永济渠。安史之乱后大唐的命,全靠杨广修的运河从南方运粮续着。甚至到了宋、元、明、清,这条运河依然是国家的经济动脉。
皮日休写过一首诗评价这事,大意是:要是没有龙舟巡游那些破事,杨广修运河的功劳,跟大禹治水也差不了多少。
所有事都做对了,只是节奏全错了。十年的活儿非要三年干完,三代人的工程非要一代人扛。他透支的不是国库,是人命。
杨广最后的结局也挺让人唏嘘。他死的时候50岁都不到,身边连一个愿意替他挡刀的人都没有。当年那个20岁灭陈的少年英雄,终究被自己的野心拖进了深渊。
但他修的那条河,至今还在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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